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一隅
20世纪90年代，人们在柯柯牙造林工地上卸树苗。
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的实施，让红旗坡农场绿意盎然（摄于2018年）。于洪亚摄
从不毛之地到树木成林的柯柯牙 于洪亚摄
生机勃勃的柯柯牙
【美丽中国行·记者观察】
编者按
6月17日是世界防治荒漠化与干旱日。
提起荒漠化防治，很多人会想起塔克拉玛干沙漠，这片沙漠如今正被无限的绿意“锁住”。很多人可能不知道，这道坚不可摧的绿色屏障里，有一个地方叫柯柯牙。自1986年新疆阿克苏地区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启动以来，这里的干部群众一代代接力治沙植绿的壮举已整整延续了40年。
本期我们一起走进柯柯牙，倾听这里曾经和正在发生的动人故事。
从万米高空俯瞰，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北边缘，一条超百万亩的人工林带，如绿色绸缎般在大地上绵延铺展。它分开了大漠与绿洲，孕育着希望与未来——这里，就是柯柯牙，一个长出“奇迹”的地方。
1986年，新疆阿克苏地区启动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。从满目苍黄到万顷苍翠，从不毛之地到“全球500佳境”之一，40年来，阿克苏各族干部群众用汗水与智慧，在这里铸起了一座不朽的绿色丰碑！
变化，是怎样发生的？
一
这是很多老阿克苏人挥之不去的梦魇：
阳春三月，狂风裹挟着黄沙，劈头盖脸地袭来，片刻间天昏地暗。等到风沙停歇，整个城市一片狼藉……人们曾无奈总结：阿克苏的春天，是从一场沙尘暴开始的。
20世纪80年代，阿克苏一年中有100多天是沙尘天气，“一碗米饭半碗沙”的生活让群众苦不堪言。更令人绝望的是，荒漠距离城市最近之处只有6公里，并以每年5米的速度不断逼近。人们忧心忡忡：如果任由风沙刮下去，若干年后的阿克苏，会不会是下一个被吞没的楼兰古城？
阿克苏的未来在哪里？恶劣的环境，让时任阿克苏地委书记的颉富平暗下决心，为这里的老百姓做点什么。
治沙，刻不容缓。他把目光瞄向了阿克苏市区东侧一片叫柯柯牙的荒原。柯柯牙是阿克苏地区治沙的关键地带，不如就在这里搞一个样板，解剖一只“麻雀”。拿下柯柯牙，就有可能拿下阿克苏防沙治沙主动权……
这是一个大胆的设想。
柯柯牙是阿克苏风沙危害的主要策源地，区域内有大小沟壑数百条，最长超800米、最深超10米、最宽超30米。同时，这里的土地贫瘠，土壤盐碱量平均值为5.58%，最高达9.87%，远高于国家规定不超过1%的造林要求。在这样的条件下植树造林，难度极大。
颉富平找到了时任阿克苏地区实验林场场长的林业专家毕可显请教：“实验林场能栽树，柯柯牙能栽吗？”
“能！只要通路、有水，就能！”
几番调研后，颉富平心中有了打算：从西沿多浪渠、南沿国道314线阿克苏东城段、东沿柯柯牙阶地、北沿温宿县革命大渠，搞一个生态体系工程，用宽幅林带把阿克苏市区围起来！
然而，“在柯柯牙种树”的想法一提出，立刻激起千层浪。
“不可能！”“穷折腾！”“年年植树年年荒，年年植树老地方……”不少人敲起了退堂鼓。还有人苦苦劝说：“何苦冒这么大的风险！万一树种不活，大家会怎么说？”
质疑不是没有道理。这里曾多次抗击“沙魔”，但鲜有成功者。《温宿县志》记载，清朝末期，当地贵族从吐鲁番请来工匠开凿坎儿井引水植树，结果徒劳一场；新中国成立前，当地尝试在柯柯牙垦荒造林，后来由于干旱缺水宣告失败；20世纪60年代，地区计划引水到柯柯牙，但因各种制约，工程最后废弃……失败消磨着信心，也让风沙更加肆无忌惮。
更棘手的是，在这里造林还面临着“三无一缺”的难题——无项目支持、无工程资金、无劳动报酬、缺大型机械设备，可谓一穷二白！
千难万难，总要迎难而上。经过反复考察论证、充分讨论协商，颉富平一锤定音：为了改变阿克苏的自然环境，为了阿克苏各族人民的子孙后代，没有条件创造条件，硬着头皮也要在柯柯牙植树，阻挡风沙！
一场“持久战”，在柯柯牙拉开了大幕……
二
种树得有水，引水要修渠。
1986年4月，春寒料峭。一支由200多人组成的修渠队伍开赴柯柯牙。
来到现场，带队的阿克苏河管处处长黎仲康倒吸了一口凉气：干渠沿线沟壑纵横，地表浮土深厚，载满建筑材料的汽车如同搁浅的“巡洋舰”，没开几米便陷入其中，只能靠推土机一辆辆推进。
比路况更折磨人的，是呼啸的黄风。它吹得人嘴唇干裂、口鼻流血，甚至连做饭也成了奢望：风一次次将火吹灭，好不容易煮熟的饭，掀开锅盖时总覆着一层黄沙。
进入7月，骄阳似火。干热的工地上，建设者们光着脊背挥舞胳膊，任由汗水落向土地。但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，因为他们深知：修渠是基础，时间不等人。
同年9月，当全长16.8千米、配有505座桥涵水闸等设施的防渗干渠竣工时，大家情不自禁欢呼起来——这支队伍生生将半年的工期，提前了两个月！
水的问题解决了，还要修一条方便进出的路。3天后，时任阿克苏地区交通处负责人王殿武带着施工队伍进入工地。
修路先得压路基。碰上半米深的浮土层，平地机“罢工”了。施工人员只好用洒水车灌水压路，但土壤遇水就凝结成泥巴，洒水车前脚过去，后脚就被稀泥死死缠住，只能用拖拉机拖拽……
凭借这个“笨办法”，施工队伍昼夜轮番作业，10天后，7000米主干道路基的平整轧实任务顺利完成。
进行大规模植树造林，开荒平地是前提。按照要求，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2000亩地的平地任务。重担，再次落到黎仲康的肩上。
这是块“硬骨头”：柯柯牙沉积了几千年的黄土，在盐碱的作用下坚如磐石。十字镐挖下去火花四溅，虎口震得疼痛难忍；推土机来来回回几趟，也仅留下几道白印子。
工期紧、任务重，怎么办？黎仲康开起了“诸葛会”。
“推土机前焊钢齿。”“试试用炸药使劲轰。”大家纷纷出主意。
“轰隆……”阵阵炮声响彻荒原，但有些地面实在太硬了，炸药也只能炸开脸盆大的口子。
“光来硬的行不通。”技术人员又想出了抽水泡地的法子，每晚放水浸泡盐碱地，渗透土地5厘米，第二天用推土机去刮泥浆，再接着泡。泡不到水的地方，就用铁锨、锤子一点点往下砸，用十字镐一点点往下挖……
就这样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，大家“软硬兼施”，终于把这块“硬骨头”啃了下来。
要想跳出“春种一片树，秋收一捆柴”的魔咒，还需要改造土壤。
已任阿克苏地区林业处处长的毕可显根据取样数据，与同事因地制宜探索出了换土改良、渠水冲浇盐碱、开沟排水压碱等方法，还种上成片水稻“以稻治碱”。
经过不断尝试努力，好消息传来：土壤盐碱含量从“寸草不生”的高位降到了0.8%。
万事俱备！这次，万古荒原终于要被唤醒了。
三
1986年11月，经过充分准备，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大会战擂响战鼓。数万人汇成一股洪流，浩浩荡荡向柯柯牙“进军”。
部队官兵来了，他们奋战在最艰苦的地段；学生们来了，双手磨出了水泡却依然不叫苦；医生护士来了，劳作下来灰头土脸也没人抱怨；工人们来了，干得热火朝天……
在柯柯牙，和树有关的故事，每一个都令人动容。
1986年，驻阿克苏某部队汽车连志愿兵赵湍娃，准备回陕西老家同未婚妻完婚。在得知部队要参加大会战的消息后，他写下一封推迟举办婚礼的信寄回老家，毅然留在治沙一线。
“难道他移情别恋，爱上了一个叫‘柯柯牙’的姑娘？”带着满心不解，未婚妻登上西行的列车。当赵湍娃带她来到柯柯牙，未婚妻的眼眶湿润了：“对不起，错怪你了，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种树！”
部队首长深受感动，在造林工地为两人举办了一场特殊的婚礼。婚礼结束后，赵湍娃和妻子携手栽下了一棵“爱情树”。
十年后，夫妻俩带着孩子故地重游。当他们看到绿树成荫、果实累累的柯柯牙时，感慨万千，全家人又一起种下了一棵“希望树”。
“就要离开这令人心醉的地方了，真舍不得！”一位即将退伍的战士来到工地，深情地说，“我要多种几棵纪念树！”
就这样，几十年里，柯柯牙的土地上长出了许许多多有“名字”的树：“扎根树”“支边树”“父子树”“兄弟树”“先锋树”……
在柯柯牙，种树难，养活一棵树更难。
“树栽下去，浇水、施肥、管护，一样都不能放松。”年逾八旬的依马木·麦麦提是柯柯牙林管站第一任站长，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启动后，刚过不惑之年的他，从大学调到了林管站。“我当时就一个想法，不能把这些树给养死了。”依马木·麦麦提回忆，“树活了，我才安心。”
为此，他和同事吃住在造林工地，每天走二三十公里，给林地浇水、施肥、管护。困了，就裹着棉大衣在地埂上眯一会；饿了，就把馕丢在渠水里泡软了吃一口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在大家的精心呵护下，已栽种的树苗成活率达87.5%。柯柯牙，终于出现了绿意。
不少人也将自己的青春“种”在了戈壁上。
1987年，得知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需要人手，23岁的宋建江毫不犹豫报了名，成为首批护林员。
从青丝到白发，宋建江一直坚守在柯柯牙，浇水、管树、种树，骑坏了12辆自行车、2辆摩托车，用坏了48把坎土曼、17把铁锹，挎烂了8只帆布包……
2022年，宋建江获评“全国绿化劳动模范”称号。他的声音里满是深情：“这片林子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。”
…………
正是靠着这份执着，阿克苏各族干部群众建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“绿色长城”：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第一个10年完成造林3.3万亩，第二个10年完成造林6.55万亩，党的十八大以来完成造林超93万亩……
更令人欣慰的是，从柯柯牙发端，阿克苏走出了一条“以林养林”的可持续发展之路。截至2025年，阿克苏特色林果种植面积达450万亩，林果业各项指标位居全疆前列。
给我一片荒漠，还你一片绿洲。
四
大漠里的胡杨，只要扎了根，就不向风沙低头。
柯柯牙的种子，一旦发了芽，便拥有蓬勃力量。
“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有两件，一件是参与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植树造林，另一件就是让我的孩子接着干。”依马木·麦麦提声音里透着自豪。
20世纪90年代，由于人手不足，依马木·麦麦提把还在上高中的儿子艾斯卡尔·依马木硬拉到了工地帮忙。没想到，这一“帮”就是30多年。
“植树造林需要薪火相传。”如今，艾斯卡尔·依马木是阿克苏林草局的一名高级工，“我理解父亲的苦心，我为能守护这片树林感到自豪。”
如今，又一代人接过了接力棒。
“爷爷扛着铁锹种树，爸爸继续守绿护绿，现在我站在了这里。”柯柯牙纪念馆副馆长阿衣尼格儿·艾麦尔热情地说，“我要把柯柯牙讲给更多人听，把保护生态的理念种进更多人心里。”
“只有踏上这块土地，才能真正理解柯柯牙的重量。”“我要在这儿成长绽放，收获更好的自己。”“可以骄傲地说，这片绿洲也有我的一份力。”现在，越来越多的青年奔赴这片热土，在祖国的西北部书写青春华章。
同样让人欣喜的是，柯柯牙的故事正在向更广阔的天地扩展。以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为示范引领，从2015年起，阿克苏相继规划实施阿克苏河流域、渭干河流域、空台里克区域等多个百万亩生态治理工程，生态治理的内涵更加丰富、方式更加精细。
水面清波荡漾，水鸟翩跹起舞，岸边芦苇随风摇曳，梭梭柽柳成片生长……柯柯牙西南约80公里处，阿瓦提县艾西曼区域生机盎然。
这里是阿克苏绿洲内部最后一块风沙策源地。2021年，阿克苏接续启动了第五个百万亩生态治理工程——艾西曼区域生态修复及荒漠化治理工程。
“截至目前，我们已完成生态修复面积78.85万亩。经过系统治理，艾西曼区域绿化覆盖率从4.5%提升至45%，湿地面积不断增加，生物多样性显著提升。”阿瓦提县林草局党组书记蒋丽丽介绍。
“将来会是什么样？”
“今天的柯柯牙，明天的艾西曼！”
（本报记者 赵明昊 姚昆 黄小异）
（本版照片均由柯柯牙纪念馆提供）
